[八。]

有天回来的时候俊秀已是和衣而睡了,头靠在床沿的木柱上,手不安的抓着袖口的布料。烛火在桌上跳跃着,映得俊秀的脸一闪一闪,竟是多了几分魅惑的味道。有天看着那张纯净的脸,突然无力的自嘲般一笑。

走到床边轻轻将俊秀扶起,调整了一下姿势轻放在榻上,拿过一边的被子帮他盖好,手顿了顿还是抚上了俊秀额前的发丝,手指顺着划过俊秀的脸颊,然后慢慢的收了回来。有天心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吹熄了蜡烛,自己却走到了窗边纵身一跃便倚在窗台上,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青石板路上已是没有几个人走动了,只有巡夜的打更人不时的路过窗下。有天抬头看着一轮明月,算算日子也是快到十五了。低下头从怀中摸出方才拿出去修补的玉佩,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头无力的靠在窗棱上,模糊间倒是也睡了过去。

俊秀醒转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刚起身却看见有天负手而立于窗边,于是轻声唤道,“有天?”

有天转过身,换上带笑的眼神,道,“起了?今日去镇上转一圈吧,打听一下你哥哥的事情。”

俊秀点点头,刚准备出房门让小二打一盆水,却发现脸盆架上已放着一盆水,心中一顿,还是走到了铜盆边上拿过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浸了水擦了擦脸。

将毛巾拧干挂回架子上,俊秀转身却正好看到小二躬身退出房门,有天将一些清淡的早点摆放在桌上后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都是一些清口的。平日里也没同你一道吃过早饭,不知道合你胃口不合。”

俊秀微微颔首坐了下来,拿过稀饭用筷子搅了搅。有天看着俊秀的动作,想起昨晚之事道,“却想不到你还是会一些功夫。”

“小时候哥哥也是教过我一点的,不想时至今日倒也算是派上了用场。”俊秀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着碗里的稀饭。

有天微微愣神,须臾后沉吟道,“以后万不可逞强,手上的伤势如何了?”

“嗯,只是挨了一下,没事。”俊秀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有天,“你,昨儿个晚上……”

有天闻言放下碗筷,低头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子,掏出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呈放在俊秀面前,笑道,“喏,虽然不是原先的那几颗珠子了,却好歹也算是完璧归秀。”俊秀一怔,伸手慢慢接过那玉佩,咬着嘴唇把有天的袖子向上挽了几分,只见那小臂上青紫一片,还有一些已经凝固了的血迹,想必是昨日为自己挡下那一片棍棒时所留下的。

有天看着俊秀的样子,收起了笑嘻嘻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不碍的,俊秀。”收回了手将袖子放下,有天反握住俊秀的手,“俊秀,你以后万万不可硬碰硬,本身不是什么习武之人,这般倒是容易叫对方钻了空子。我这里有一套内功心法,你向你哥哥学过一些皮毛,练这个倒也方便。这原本也是我平时习武无意摸索出来的一条捷径,不敢说叫你成为了武学奇才,不过必要时却可教你保住性命。平日里练会了呼吸吐纳,一些基本的轻功也是可以学会的。”

俊秀似懂非懂的看着有天,点了点头。有天微微一笑,沉吟一下便缓缓的在俊秀耳边念着一些心法要点,俊秀看着有天嘴巴一张一合说着那些自己并不是太明白的词句,只得默默用心记着。

只是当时,谁又能想到这无意之中的那一传授却在往后的日子里救了一命伤了一心。

吃完早点让小二进来收拾了一下,两人便出了客栈沿着青石板路铺成的集市慢慢走着。石桥边的一个茶铺几个大汉正说着一些什么,间或漏出些诸如“望尘”、“金家”、“沈家”、“武林大会”之类的词,俊秀听着脚步不免慢了下来。有天走了几步,发觉俊秀没有跟上来,于是回身寻觅他的踪迹,揽过俊秀欲凑到几个大汉中间听闲言碎语的身子,正打算走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个老者幽幽的叹息声。

“金家望尘剑,呵呵。孽缘啊。”说着那老者起了身,从怀里颤巍巍的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算是茶钱,然后拄着杖离开了茶铺。

两人迅速对视了一秒,追了上去。

“老人家,莫非您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些事?我听着这江湖上的人闲言碎语的,也不知是否有那把剑,总觉得只是江湖人道听途说罢了。”有天开口问那老者,俊秀听这话只是瞪了有天一眼。虽然对这江湖之事不是很了解,但是自家的那柄剑却是断断不会认错,幼时看着哥哥练剑的空隙还把玩过,剑身末端还用着篆体镌刻着一个“尘”字。

那老者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有天和俊秀一眼,缓缓的走上了石桥,“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世人不过是对那剑觊觎罢了。说什么得望尘者得天下,连心都得不到,何来的天下哟。”

有天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怔在原地,和俊秀对视了一眼也不明白所以然,思索片刻回过神来又追上了那老者的脚步,拱手道,“还请前辈指点。”

那老者走下石桥找了处干净的石墩掸了掸,坐下后双手搭在拐杖上,眯着眼睛好半晌,道,“怪只怪沈少主痴心过头,竟硬生生亲手断送了那一份感情。这赤焰山庄,只怕也是和那望尘剑一般,空有虚名罢了啊。哎,孽缘哟。”说罢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兀自颤巍巍的走了。

沈少主?有天心里疑惑。莫非说的是昌珉?可是昌珉自小在庄中长大,自然不可能接触什么风尘之事,又何来的痴情一说。想了想仍然没个头绪,于是转身道,“俊秀,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俊秀的身影,想起昨晚,有天不禁心里一紧。

匆匆沿着原路回去,走上石桥却发现俊秀站在桥上不知看往何方,几个小孩从身边跑过,带动着衣袂微微扬起。有天快步走到俊秀身边,揽过了他,“怎么又一个人走开了,可让我担心。”

俊秀回过头看着有天,有天这才发现自己仿佛是逾了矩,要正待收回手,俊秀却将身子靠在了有天怀里。

有天有些不知所措的环着俊秀,俊秀却是一声叹息道,“有天,时至今日我却不想哥哥来找我了。在庄里的那段时间固然快乐,却总是盼望着哪天哥哥能寻着我然后回山谷生活,现在想来,若哥哥能保全自己不趟这江湖中的浑水,那,纵使这辈子都不来寻我便也罢了,”说到这里俊秀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了出来,“就当是我自作多情也好,若是……若是能和有天这样生活着,有天教我功夫、担忧我安危、照顾我周全,那……也是好的。”

说着俊秀抬眼看向有天,脸颊却是有些红了。有天微微一笑,拉过俊秀的手放在胸口,“定当会的。”

那老者说的话俊秀是不明白,自小没有见过父母,也未曾听得了自家祖上的那些个恩怨情仇。只是那老者有一句话终究是说明白了,人的心是最难得到的。

两人又在集市里转悠了一会后回了客栈。牵过马,有天让俊秀先上马,然后踩着马镫轻轻一跃坐到俊秀身后。俊秀微微撇过头低眉靠在有天怀中,有天笑笑,圈着俊秀拉住马缰,俊秀转回了头,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了有天的手上,有天心里一暖,垂首在俊秀脸上亲吻了一下,随后一夹马肚子,回了山庄。

赤焰山庄。北苑。书房。

昌珉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夕阳缓缓的沉下,道,“再过几日便是十六了。”

沫儿取过了挂在一边的披风,走上前去给昌珉披上,“傍晚风大,还望主上珍重身子。”昌珉顺手握住的沫儿为自己披上披风而搭在肩上的手,转过头对着沫儿微微一笑,“有劳沫儿费心了,昨儿个可是你的生辰吧,近期劳累了你了。”

“主上说笑了,这是属下的本分。生辰之事沫儿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却叫主上惦记着,沫儿只怕是受不起。”说着,沫儿抽回了手站到一旁。昌珉顿了顿,回忆片刻后道,“沫儿,你到山庄中也已有十个年头了吧。”

“是。”

“当时你可不是这么拘谨的,怎的在我身边时间越久反而越回去了。”昌珉笑道,眼睛里也带着些捉弄的神情。原以为沫儿会扭捏着不知所措,却不曾想到沫儿只是微微一笑,看着昌珉道,“当初少主还不曾是今日的主上。”

昌珉皱眉,转过身背对着沫儿,看着窗外。半晌后开口,“武林大会之事准备的如何?”

“回主上,大致准备妥当,只是金公子……”

“还没醒?”昌珉转过身,看到沫儿立在身边的样子,叹了口气,自嘲道,“只怕允浩哥这几日也不曾休息好了。”

沫儿抿了抿嘴,犹豫着开了口,“主上,这句话或者沫儿讲不合适,只是,依沫儿看来,金公子对允浩公子却是流水无情。”

“哦?此话怎讲?”

沫儿轻笑着摇了摇头,“只怕这也是沫儿自己瞎猜罢了,算不得数的。”

昌珉点了点头,“我们去看看吧。”

西厢房离北苑不远,却和东园隔着大半个山庄。昌珉将在中置于此处自然也是不想让俊秀撞见。推门进房,在中仍在昏迷之中,昌珉不禁皱眉,看着榻上躺着的人儿,心里却盘算着此人进庄的日子也约莫三日了,怎会还不醒。

走到床边取下挂着的剑,拔出的一瞬间眼前划过一道剑身所带的光芒,昌珉将鞘放到一边,两指抚过剑身,只见剑身底端刻着一个“尘”字。昌珉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身盯着榻上在中的容颜,微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待沫儿出声昌珉便勾起嘴角一笑,转过身对上来者的眼睛。

“大师兄,之前是昌珉不懂事。这次若是大师兄能全心助昌珉在武林大会上夺得盟主一位,以后天涯海角,自当任大师兄走动,也无需再用别人的性命交换自由,昌珉自然也不会再多问。”

允浩一愣,眼角却瞥见在中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心里一凛,怔怔的看着昌珉。

“昌珉……”



2009.11.01 Sun l ·天下。 l 留言 (0) 引用 (0) l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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